
一、绣鞋生魅
乾隆年间的洛阳城,张府的后花园总飘着股奇异的香。那香不是牡丹的浓,也不是茉莉的淡,像浸了胭脂的雪,闻着让人骨头发酥。府里的老嬷嬷说,这香是从张大公子的书房飘出来的 —— 自从三个月前,公子从西郊带回个穿绿裙的女子,这香就没断过。
张大公子名唤张砚秋,是洛阳首富张万贯的独苗。按理说,他该穿着锦袍去参加诗会,可如今却总窝在书房,对着那女子描眉画眼。女子自称 “苏莲”,说家在江南,遭了水祸才流落至此。她有双巧手,绣的鸳鸯能在月光下拍翅膀,尤其是那双红绣鞋,鞋尖缀着颗珍珠,鞋帮绣着缠枝莲,针脚密得连针孔都看不见。
“公子,这鞋给您试新。” 苏莲把绣好的鞋递过来,指尖划过张砚秋的手背,像条凉丝丝的蛇。张砚秋接过鞋,只觉鞋里暖烘烘的,仿佛有团小火焰在烧。他不知道,这鞋是苏莲用自己的头发混着朱砂绣的,鞋尖的珍珠里,封着只刚蜕壳的蝎子精 —— 江南的巫蛊术里,这叫 “锁魂鞋”,能把男子的魂勾在女子身上。
展开剩余89%张府的订亲对象是吏部尚书的千金,彩礼都下了,可张砚秋硬是要退婚。张万贯气得掀了八仙桌:“那女子来路不明,你没看见她夜里总对着月亮梳头?头发都拖到地上了!” 张砚秋却红着眼吼:“莲儿是仙女!你们不懂!”
退婚那天,苏莲的绣鞋突然少了一只。她坐在窗前哭,绿裙摆扫过地面,扫过的地方冒出层白霜。“定是被哪个多嘴的丫鬟藏了,” 她抹着泪说,“那鞋里有我的魂,丢了鞋,我活不成的。” 张砚秋急得翻遍府里的角落,最后在假山石缝里找到了 —— 鞋尖的珍珠裂了道缝,渗出点黑血,像哭过的泪。
二、旧宅凶兆
张砚秋带着苏莲搬进了张家的旧宅。那宅子在城北的乱葬岗附近,墙皮剥落得像老人的脸,院里的老槐树歪歪扭扭,枝桠上总挂着些破布条,风一吹像无数只手在招。管家劝他:“公子,那宅子邪性,前几年住过个秀才,半夜里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枯井,至今没找着尸首。”
张砚秋哪里听得进去。他请了工匠来翻修,可工匠们刚动锤子,就听见房梁上有人笑。抬头一看,房梁空空的,只有只红绣鞋挂在上面,鞋尖对着苏莲,像只盯着猎物的眼。“别管它,” 苏莲笑着摘下鞋,塞进张砚秋怀里,“是我昨晚晾鞋忘了收。”
大婚那天,旧宅里挂起了红灯笼,可灯笼的光总透着股绿,照得人影都发着青。张砚秋的朋友李秀才喝多了,指着新房的门帘笑:“砚秋,你看那帘上的鸳鸯,怎么像在流血?” 话刚说完,他就捂着肚子疼得满地滚,吐出的血里,漂着根绣线,绿得像苏莲的裙。
洞房里,苏莲穿着大红嫁衣,坐在床边笑。张砚秋喝得醉醺醺的,刚要掀盖头,就听见窗外传来 “咚、咚” 的响声,像有人用头撞墙。“是风声,” 苏莲按住他的手,指尖冰凉,“喝交杯酒呀。” 酒杯碰到一起时,张砚秋瞥见苏莲的脚 —— 她穿的红绣鞋,正是那只在假山石缝里找到的,鞋尖的黑血渗到了鞋面,像朵开败的花。
他突然想起老嬷嬷的话:“江南来的女子,若总穿绿裙绣红鞋,十有八九是水鬼变的,专勾男人的魂填枯井。” 可不等他细想,苏莲已经靠了过来,鬓角的珠花 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,滚到床底 —— 床底不知何时积了层水,珠花落在水里,竟浮了起来,像只睁着的眼。
三、鞋中泣
半夜的酒意突然醒了。张砚秋摸着身边,空的。他喊了声 “莲儿”,没人应,只有窗纸 “沙沙” 响,像有人在外面写字。
他披衣下床,脚刚落地,就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魂差点飞了 —— 是只红绣鞋,鞋里灌满了血,血正顺着鞋口往外淌,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。更吓人的是,鞋尖的珍珠裂成了两半,里面没有蝎子,只有半根女人的头发,黑得像墨。
“莲儿?” 张砚秋的声音发颤。他突然想起睡前的事:苏莲说要去院里摘朵晚香玉,他听见院外有争吵声,还有铁器碰撞的 “哐当” 声,当时只当是醉了幻听……
他举着油灯往外跑,院里的老槐树下,落着只绿裙角,上面沾着暗红的血。血滴在地上,竟长出丛细弱的草,草叶上的露水,映出个模糊的人影 —— 苏莲跪在枯井边,背后插着把杀猪刀,血顺着刀把往下滴,染红了另一只红绣鞋。
“救我……” 人影的嘴动了动,突然被只大手拽进井里,井口 “砰” 地落下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 “恨” 字。
张砚秋吓得瘫在地上,油灯 “哐当” 摔碎,灯油燃起来,照亮了井边的脚印 —— 有双男人的大脚印,带着泥,还有双女人的小脚印,赤着脚,脚趾缝里全是血。
他连滚带爬回了洞房,钻进被窝蒙住头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有东西爬上床,冰凉凉的,缠在他的腿上。他猛地掀开被子,只见那只带血的红绣鞋正套在自己的脚上,鞋里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层暗红的壳,像层硬痂。
四、枯井梦
天亮时,张砚秋是被冻醒的。他发现自己搂着那只带血的绣鞋睡了一夜,鞋尖的珍珠正对着他的脸,像只瞪圆的眼。
“莲儿呢?” 他疯了似的冲出房,撞见几个送亲的朋友。朋友们说,昨夜没见苏莲出来,只听见洞房里有 “咔嚓咔嚓” 的声,像有人在啃骨头。
张砚秋突然想起个梦 —— 梦里,苏莲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,绿裙被血泡成了紫黑,手里举着那只红绣鞋:“我被前夫杀了,尸体在屯东的枯井里…… 他说要让我永世不得超生……” 梦里的枯井,正是旧宅院里那口!
他跌跌撞撞跑到枯井边,石板还盖着,可缝里冒出的血泡,已经把周围的土染成了黑红色。“莲儿!” 他搬开石板,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—— 井里没有尸体,只有件绿裙漂在水上,裙角缠着根铁链,链上挂着个黄铜锁,锁上刻着 “王” 字。
“报官!快报官!” 张砚秋嘶吼着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可当官差跟着他来的时候,井里的绿裙不见了,只有半桶清水,水上漂着片荷叶,叶上放着那只带血的绣鞋。
官差正纳闷,洛阳县衙突然来报:城西肉铺的王屠户投案自首了,说杀了自己的妻子苏氏。
这王屠户,正是苏莲的前夫。
五、三生孽缘
王屠户的供词像把刀,剖开了段腌臜事。
苏氏原是江南的绣娘,十五岁嫁给王屠户,生了个儿子。可她不安分,先是勾搭上货郎,被王屠户打断了腿;后来又跟当铺掌柜不清不楚,王屠户提着杀猪刀去理论,反被打了顿。他想着儿子还小,忍了,把她锁在柴房,没想到半年前,她竟撬开锁跑了,临走前还偷走了家里的积蓄。
“我在张府墙外蹲了三个月,” 王屠户的手镣 “哗啦” 响,“看着她穿着绫罗绸缎,给那公子绣鞋,我儿子却在家饿肚子……” 大婚那天,他翻墙进了旧宅,正好撞见苏莲在井边埋东西 —— 埋的是另一只红绣鞋,鞋里裹着王屠户母亲留的银镯子。
“你都有新欢了,还留着我娘的镯子?” 王屠户红着眼扑上去,杀猪刀捅进苏莲后背时,她竟笑着说:“这镯子…… 是我用你儿子的胎发换来的巫蛊符,能让张公子一辈子对我死心塌地……”
这话彻底激怒了王屠户。他把苏莲的尸体扔进枯井,又搬来石板压住,却没注意到,苏莲临死前,把那只带血的绣鞋踢到了洞房门口 —— 她知道张砚秋胆小,不敢声张,却偏要让他抱着这鞋,夜夜做噩梦。
官差去柴房搜查时,在梁上发现个布包。里面除了苏莲的绣线,还有本日记,字迹歪歪扭扭:“锁魂鞋成,张郎的魂已勾;枯井里的蝎子精该喂了,得找个胆小的来献祭……” 原来,她根本不是水祸难民,是江南巫蛊世家的后人,专靠绣鞋勾魂续命,王屠户的母亲当年就是被她用绣鞋害死的。
而张砚秋的梦,也不是空穴来风。苏莲的魂被锁在绣鞋里,夜里附在他身上,逼着他去枯井 —— 她想借张砚秋的手把尸体挖出来,让王屠户抵命,自己好借着怨气修成厉鬼,再找下一个 “张郎”。
六、绣鞋泣血
张砚秋听了供词,当场吐了血。他这才想起,大婚当晚,他确实听见了苏莲的惨叫,也看见了王屠户举着刀的影子,可他吓得钻进桌底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所谓的 “梦境”,不过是他事后编的幌子,想把自己摘干净。
“那鞋…… 鞋里有东西在动。” 他指着怀里的绣鞋,声音发飘。官差接过鞋,刚要细看,鞋尖的珍珠突然炸开,里面飞出只半寸长的蝎子,直扑张砚秋的脸 —— 幸亏官差眼疾手快,一折扇拍死了蝎子,蝎子里流出的不是血,是绿油油的脓,溅在地上,烧出个小坑。
张万贯请了道士来做法。道士围着枯井跳了三圈,桃木剑指着井口说:“这井通着阴河,那女子的魂已经顺着河漂走了,只留下双鞋当信物。” 他把绣鞋扔进火盆,火苗 “腾” 地窜起三尺高,映出个绿裙女子的影子在火里哭,哭着哭着,影子变成了只大蝎子,被火烧得 “滋滋” 响。
火灭后,灰烬里剩下颗焦黑的珍珠。道士捡起珍珠说:“这是她的内丹,留着能镇宅 —— 也让你儿子记着,不是所有送绣鞋的女子,都是仙女。”
张砚秋大病了一场,醒来后头发白了一半。他再也不碰胭脂水粉,把书房里的绣架全劈了烧火,可夜里总梦见苏莲穿着绿裙,举着红绣鞋站在床边,鞋尖的血滴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
后来,张府后花园的奇香散了,换成了艾草的味。张万贯请人填了旧宅的枯井,上面盖了座土地庙,庙里的土地公手里,总捏着只红绣鞋的模型 —— 据说这样能防女妖作祟。
洛阳城的人茶余饭后总说这事儿:“那苏莲哪是勾魂,是讨债呢。王屠户欠她的,张公子欠她的,连那只蝎子精,都欠着江南巫蛊术的孽。”
只有张砚秋知道,那只烧不掉的珍珠,被他埋在了土地庙的香炉下。每逢月圆之夜,香炉里就会飘出股胭脂香,像苏莲在说:“公子,你的魂,还在我鞋里呢……”
七、尾声:鞋尖余温
多年后,有个货郎路过洛阳城,说在江南见到个穿绿裙的女子,卖的绣鞋跟当年苏莲绣的一模一样。有人问她:“听说洛阳有个张公子,为你疯了?” 女子笑着摇摇头,鞋尖的珍珠在阳光下闪了闪:“不是他疯了,是人心太贪 —— 想要鸳鸯,又怕蝎子;想要绣鞋,又怕血光。”
货郎说,那女子的摊位前总摆着只红绣鞋,鞋里盛着清水,水里养着只蝎子,蝎子的尾巴尖,总缠着根男人的头发,黑得像墨,像极了当年张砚秋的发。
而洛阳城的张府,早已败落。据说张砚秋临终前,把那颗焦黑的珍珠吞进了肚子,死后坟头总长出些带刺的草,草叶上的露水,在月光下看着像双红绣鞋,鞋尖对着江南的方向,仿佛还在等谁来试穿。
老人们说,这世间的痴男怨女,都逃不过 “绣鞋劫”—— 你以为踩的是鸳鸯戏水,其实是蝎子藏底;你以为捧的是心头朱砂,其实是他人血痂。那点鞋尖的余温,烧得人神魂颠倒,最后才发现,暖的是欲,凉的是心。
作者:北方 原名 刘永生 从小酷爱文字的他,曾在媒体做记者十余年。新闻、小说、故事、诗歌等作品在国内报刊发表。声明:本文为作者授权刊发,如转载,请联系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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